9月15日，问界与鸿蒙智行同日宣布调整合作模式。问界产品定义、产品设计、品牌营销、渠道零售、服务体系由赛力斯主导，华为终端参与赋能。尊界、享界、智界、尚界继续由华为全流程主导。鸿蒙智行仍维持“五界”，但问界权责关系已经重构。
但资本市场反应消极。9月15日，赛力斯A股、港股分别下跌5.09%、6.12%，A股市值791.91亿元，港股市值604.12亿港元。这场调整恰好发生在赛力斯2026年中报由盈转亏之后。
中报转亏
赛力斯2026年中报显示，26H1营收574.93亿元，同比下降7.87%；归母净利润亏损17.17亿元，上年同期盈利29.41亿元。其中26Q2营收317.5亿元，同环比-27%/+23%，归母净利润亏损24.71亿元。
公司将利润承压归因于三重叠加：Q2主力车型处于产品迭代过渡期、规模效应未充分释放；电池级碳酸锂均价同比+132%、车规芯片结构性短缺涨价推高核心零部件成本；对适配性受限的存量无形资产计提减值，主要为非专利技术。董事长张兴海6月曾公开算账：存储芯片单价从20元涨到接近100元，碳酸锂从每吨8万元涨到18万元，一辆问界的成本多了1.5万到2万元。
费用端压力更直观。2025年赛力斯销售费用241.9亿元，同比增长26.1%，其中广宣、形象店建设及服务费229.5亿元，占比94.9%。2026年上半年，赛力斯销售费用84.7亿元，吞噬了当期约134亿元毛利总额的六成以上。
研发端继续逆势加码，26H1研发总投入超70亿元。产品端，全新一代问界M9搭载超140项新技术，交付7周累计破2万台，M9 Ultimate起售价提升至60万元以上，蝉联新能源车型NPS第一。8月问界销量2.07万台，处于迭代后爬坡期。另据披露，赛力斯汽车8月销量20,652辆，同比降49.68%；赛力斯新能源车8月销量24,244辆，同比下降43.96%。
出海方面，公司坚持高端路线，全系推进欧盟WVTA E1（德国）认证及E-NCAP 2026五星，长期目标海外销量占比1/3。公司明确26H2首要目标是经营回稳、力争扭亏，累计交付已超百万辆高端智能电动车。
五年问界
2021年4月，彼时还是小康股份的赛力斯联合华为终端推出“赛力斯华为智选SF5”，被视作华为智选车（鸿蒙智行）的开端。但第一仗并不漂亮，全年只卖了约8000辆。转折在2021年12月。AITO问界品牌发布，首款车型M5直接摆上华为冬季旗舰发布会C位，25万元起售。2022年，问界一年连推三款车，四个月销量破万，全年卖出超过7.5万辆。2023年上半年，问界陷入低谷，一季度合计只卖了1.17万辆，M7月销一度跌到769辆。但2023年9月，新M7上市，25天大定破5万。余承东在朋友圈写下“起死回生，真不容易”。2023年底M9上市，46.98万元起售，2024年交付超15万辆，拿下50万级豪华车年度销冠。
靠着问界，赛力斯2024年营收1451.76亿元、同比暴增305%，净利润59.46亿元，第一次实现全年盈利，成为比亚迪、特斯拉、理想之后，全球第四家盈利的新能源车企。2025年，鸿蒙智行整体汽车销量58.91万辆，问界销量占比高达71.79%。到今年，全新M9把价格带上探到47.98万起，成交均价60万元，交付12周破3万台，全系累计交付突破30万台，问界品牌也在年初迈过了百万辆下线门槛。
但进入2026年，问界销量开始面临更严格的盈利检验。今年前8个月，问界销量同比下滑14.07%，跌至20.19万辆。据财迅通观察，问界车型销量走势正呈现出典型的脉冲式特征：产品换代信息出现以后，现款提前进入低谷；新车上市时，前期积累的需求集中释放，维持数月；交付高峰过去，销量开始回落；下一轮焕新再次启动曲线。这逐步形成了恶性循环，过快的更新频率既影响汽车销量，也带来过高资金压力。
赛力斯为什么拿回主导权
最直接的动机，是钱。中报由盈转亏，费用端压力直观。赛力斯在招股书中明确声明，与华为“不涉及任何利润分成安排”。但市场对其渠道和营销费用的关注并未减少。赛力斯港股招股书披露，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，公司向最大供应商（市场普遍认定为华为体系）的采购额分别为58亿元、72亿元、420亿元和200亿元，累计约750亿元，占总采购额比例从14.5%一路升至30.2%，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升至33%。这是披露事实。
据财迅通观察，这750亿元是商品和服务交易口径，包含供应方自身成本，不等于华为从中赚取的利润。
钱之外，还有权。2024年，公司花25亿元从华为买下919项问界系列商标和44项外观专利；又以115亿元现金入股华为车BU分拆出的引望，拿下10%股权，2025年9月已完成全部支付。2025年11月，赛力斯登陆港交所，募资净额140.16亿港元，约两成投向多元化营销渠道与海外。
再往下阶段，是势。华为的技术正在“平权”。乾崑智驾和鸿蒙座舱不再由问界独占，2026年4月，全新问界M9与启境GT7、奕境X9等同批首发华为最新技术。搭载华为智驾的车型已超过60款，从15万级铺到百万级。问界占鸿蒙智行销量的比重，从2024年的近90%，降到2026年上半年的约67%，7月单月只剩约45.5%。
此外，还有已经摆上桌面的信号。据财迅通观察，双方谈判已进行了一两个月，改款车型一直拖着没上。赛力斯汽车批发销量同比从4月的增长10.29%，一路滑到7月的下降50.86%、8月的下降49.68%，接近腰斩。今年3月，2026款M7车主因新款搭载896线激光雷达而维权“背刺”，暴露了产品定义与节奏主导权之争。
华为为什么愿意放手
很多人把这次调整解读为“华为抛弃赛力斯”，这是误读。华为从头到尾强调自己不造车，定位是增量部件供应商和生态平台，车BU分拆为引望并开放股权正是这一战略的落地。
关于华为让权的原因，市场分析存在两种视角。一种认为，华为的棋盘早已不止问界。“五界”加“两境”，七个品牌排队等资源，华为不可能再把全部精力押在问界身上。按财联社报道口径，鸿蒙智行方面的表态很直白：聚焦资源，加速其余四界成功。把这些交还给赛力斯，华为才能把人力和流量复制到更多伙伴身上。
另一种分析则提醒，如果把这次调整的原因简单归结为华为要腾出人手和资源给新品牌，这个说法其实站不住脚。因为目前华为在五个“界”品牌里的商业模式基本一致，都是提供智能化技术、参与产品定义、赚取服务费或分成。合作品牌数量增加，理论上不需要牺牲某一个老品牌的资源投入。因此，更可能的原因是智选车模式与HI模式之间的路线之争，以及合作方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而双方利益早已深度绑定。赛力斯已是引望股东，引望股权结构为华为80%、阿维塔和赛力斯各10%，张兴海在引望董事会占有一席。华为车BU 2024年营收263.53亿元，同比增长474.4%，首次年度盈利，其中上半年问界贡献六成以上营收。所以把它叫作分手并不准确，这更像一场权责利的重新分配。
真正要盯住的变量，是单车利润分成怎么改。财迅通认为，单车利润分成也会变化，直接决定两件事：赛力斯能否扭亏，以及华为后续投入的力度。
拿走主导权后的三道考题
先看渠道，是否能承接得住。过去五年，赛力斯几乎完全依赖华为的700多家门店和整套营销体系，自建问界专属用户中心只有380家。“专属专营”意味着自建或接管一整套渠道，投入大、周期长、短期难见效。到今年上半年末，公司现金储备731.48亿元，占总资产57%。渠道重建的花销，将直接压在这本正在变薄的现金账上。
再看品牌，还是否认可？问界的高端溢价，高度依赖华为背书。消费者走进门店，认的是“华为智选”，是余承东站台，是乾崑智驾的首发光环。华为退居赋能之后，“赛力斯主导的问界”还能不能撑起40万、50万的定价？这是比渠道重建更难的命题。
更重要的是，中报刚转亏、销量接近腰斩之时，叠加渠道重建和分成重谈，取决于两件事：全新M9、M6、焕新M7等改款新车的爬坡速度，以及新模式落地的节奏。中金判断二季度为全年业绩低点、后续逐季改善；交银国际已把2026年归母净利润预测下调至8.8亿元。这些判断能否兑现，接下来两个季度见分晓。
五界平衡与行业压力
华为在汽车业务上现在面临着不少合作伙伴的拉扯。首当其冲的就是五“界”同台之后，华为资源被摊薄的问题。
此前，华为3C渠道的商超门店平均只能摆3-5辆车，问界曾因销量占比高，常年占据超过一半的核心展位，智界、享界等车型展示空间被明显压缩。奇瑞与华为后来把智界改为独立运营，自建用户中心，华为收回营销主导权。未来一年，五“界”各家新车型都在集中筹备上市，华为资源显然已被高度压榨。
平衡之术不仅存在于五“界”之间，也存在于华为内部不同路线之间。余承东力推的“智选车”深度绑定模式，和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主导的车BU分拆即“HI模式”也存在一定分歧。前者需要华为与合作方深度绑定并介入运营；后者更偏向做中立的技术方案供应商。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曾多次公开质疑智选模式，被外界解读为反对华为把资源过度倾斜给单一智选车伙伴。徐直军后来还专门公开表态，华为和引望对赛力斯和其他合作伙伴“同等对待”。本次调整可能是这场路线之争和合作方压力共同作用下的结果。
整个汽车市场在变差，可能也是促使华为与赛力斯进一步“切割”的外因。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，2026年上半年国内汽车销量992.1万辆，同比下降21.1%，价格战仍在持续。在这个背景下，主机厂对成本和利润分配的容忍度都会变低。不过，其它几家智选车合作方是否会效仿赛力斯，向华为争取更多权力，也是未来值得关注的变化。
资深汽车分析师梅松林提出，此次合作模式变化很有可能是双方共同的需求。“华为要聚焦在技术和产品，腾出资源做大做强鸿蒙智行整体；其他四界需要更多资源；赛力斯急需改善盈利状况，更有空间独立经营品牌、做好营销和服务。”他认为，赛力斯的当务之急是稳住销量和单车毛利率。“赛力斯集团对问界的依赖度很高，品牌的盈利能力关系到整个集团的生存和发展。合作模式的调整，对赛力斯既是挑战，也是机遇。”
华为没有要抛弃赛力斯，赛力斯也远没到要单飞的程度。这是智选车模式跑到规模化阶段之后，一次迟到的权责利再分配。问界从“华为的样板房”，变成了“赛力斯自己的家业与前程”。主导权是华为递过来的，也是赛力斯自己伸手要过去的。真正的考题从9月15日才刚刚开始：拿走了主导权的赛力斯，要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代工厂。